「在戰爭當中,原有的醫療模式(如慢性病)如何維持?社區藥局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直很想調查這個主題,原本還試著用烏克蘭語搜尋有沒有相關的報導,結果沒想到竟然有英文的文獻很大程度回答了我的這個提問。
在正文開始前,我想先分享一點個人觀點。
也許有人會排斥這個主題,也許會認為戰爭與芒果乾都是危言聳聽的美帝陰謀。但在我個人看來兩岸情勢正不斷升溫,甚至可能免不了一戰。我們不可能預知未來或用某個神奇公式算出戰爭發生機率是多少,更何況對於當事的我們來說,戰爭發生與否不是機率而是全有全無。對我來說反正事前準備不會少幾塊肉,就當作買保險吧。總比在最糟狀況發生時兩手一攤什麼都沒準備,那就真的很可能會「啪!沒了!」

戰爭發生時的生活
過去我從未細思過戰爭時的情境,僅是粗淺地認為就是老弱婦孺躲進防空洞,現役與後備軍人全被徵召上戰場。但目睹烏俄戰爭爆發,意識到戰爭不可能是像一個開關將國家切換成「戰鬥模式」,而是改變成另一種「生活模式」。
徵召是階段式的,避難也不是24小時,不會所有後備軍人都一起入伍,工廠仍要開工,物流仍要工作,生活仍然要過,社會仍要穩定運作才能維持國民存活。
當然,慢性病患者也仍需要定時服藥。那他們的藥物要如何取得呢?
這篇《The impact of the war on maintenance of long-term therapies in Ukraine》也許能提供一些烏克蘭經驗作為借鏡(*1)。
戰爭之初
俄羅斯於 2022 年 2 月 24 日對烏克蘭發動全面進攻,戰爭之初許多醫療機構受到嚴重且可能是蓄意的打擊,在部份戰區(如Melitopol)高達50%的醫師離開,留下的也僅能提供緊急護理。不論是留在戰區、流亡海外或在烏克蘭西部較安全區域的國民都可能因為無法取得藥物,或因為藥品產量下降、供應鏈斷裂或價格上漲使得慢性病患者乃至癌症患者無法獲得即時的治療,甚至造成死亡。
經濟對藥物供應的影響
戰爭導致烏克蘭經濟嚴重下滑,GDP下降33~35%,並面臨嚴重的通膨,有調查指出藥局漲幅達20~60%不等,且工資下降10~50%。這些經濟因素降低了人們對醫藥的可負擔性。
雖然烏克蘭的藥品國產比例高達75%,但原料藥幾乎都是進口,因此航線停擺、國際原料藥上漲與美元對烏克蘭幣匯率上漲皆是造成藥物價格上揚的因素。
值得一提的是,烏克蘭的製藥結構與台灣十分相似,根據報導台灣國產藥證達75.8%,但我們向中國採購原料藥的總市值高達新台幣約30億元,是第二名印度的5倍(*2)。
一個有趣的點是在俄羅斯入侵的前11天,藥局的銷售額大幅成長。最常購買的藥物包含消炎止痛藥、血壓藥、糖尿病用藥、精神科用藥以及抗生素。
戰爭中的烏克蘭藥業
在戰爭的最初幾天,烏克蘭22,780家藥局中只有約10%繼續營業。然而,在2022年4月初,在開業藥局的比例恢復到71%。雖然在大城市中影響不大,但在偏遠醫藥資源稀少地區藥局停業對當地的藥品供應造成嚴重影響。此外,大量人口遷徙與參戰也造成製藥人才短缺,迫使烏克蘭當局允許尚未完成實習的學生或畢業生投入藥局。
烏克蘭當局的因應措施
藥品查驗流程
在戰爭的第一個月,烏克蘭政府即通過了29項關於醫療與製藥規範調整的命令。包含簡化藥品許可、查驗標準、進口等程序。
處方與藥品核銷
原本烏克蘭在2017年開始推動包含368種慢性病藥物免費的新藥物核銷機制(類似台灣健保核銷機制),在戰爭開始後大幅擴大此機制。不論患者身處何處,所有家醫科醫師(原文為general practitioner)皆可開立電子或紙本處方,這意味著允許實施遠距醫療。而烏克蘭政府會將藥費退還給藥局,但並非所有藥局皆有參與此核銷計畫。
比較特殊的是,過去在烏克蘭可以直接從藥局購買抗生素。但從2022年8月1日起,烏克蘭政府將抗生素納入電子處方的新功能中,此後只有前線或佔領區的藥局才能在沒有醫生處方的情況下給予患者抗生素。且下一階段是將麻醉藥品納入電子處方系統中,最終目標是將所有處方藥納入電子處方系統。
藥證核可
烏克蘭政府取消由俄羅斯或白俄羅斯境內企業生產的藥品之藥證,若藥證擁有者或其代表者與上述兩國有所關連,藥證也可能會遭到取消。然而,考慮到在烏克蘭銷售的大部分藥物過去都來自這些國家,這項政策可能會導致某些藥物短缺,因此如果沒有可用的類似物則藥證可以保留。
醫療人員薪資
戰爭初期(2022年3月~6月),為確保醫務人員的工資支付以及醫院的不間斷運行,無論提供多少服務,每個月所有醫院都保證可以獲得國家健康服務(類似健保)年度資金額度的1/12。這項措施在2022年7月1日後取消。
烏克蘭的藥師
烏俄戰爭中藥師(尤其是在衝突地區)在維持慢性治療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此外,藥師與藥學院師生也透入各種形式的志願服務,包含為軍隊生產藥品,參與募集資金、物品、食品和藥品等,分揀人道援助醫療物資,運送物資,以及前線地區的志願支援等。藥業相關的NGO組織(如All-Ukrainian pharmaceutical chamber -united European family)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包含最大程度有效運用資金、減少藥品物流成本、防止藥品與醫療物資商業化,以及建立透明的人道救援醫療物資收集、整頓、發放與報告的平台。
借鏡反思
要說「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這種話可能過度沉重,但正如2021年《經濟學人》雜誌將台灣喻為「The most dangerous place on Earth」(*3),我們仍必須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東亞紛爭的刀尖—即是這不是我們願意的。
看完這份文獻會發現,台灣在藥業狀態和烏克蘭有一定程度的相似,包含國產藥比例高、藥局數量多。而在醫藥制度上甚至比烏克蘭有更好的基礎,我們的藥品給付制度已經制度化且行之有年,電子處方與遠距醫療也在COVID-19疫情期間建立起來。相信經過事先模擬與布局,這些既有基礎可以在戰時發會最基礎的運作功能。
然而,台灣情境不能完全類比烏克蘭模式,我們也存在一些劣勢。我們身為島國一旦發生台海戰爭非常容易被全境封鎖,因此開戰後來自國際的軍火與醫療援助進入台灣的難度會遠比烏克蘭高。這在今年1月美國智庫CSIS對台海戰爭兵棋推演的報告中也有提到(*4)。雖然台灣有75%的藥證是本土生產,但醫療器材與原料藥皆高度依賴中國,當戰爭爆發醫療戰略物資被斷頭將會加劇台灣的困境。因此布局台灣製藥產線、改變原料藥進口結構與儲備足夠的藥物與原料藥可能是必須的方向。
雖然藥師們在COVID-19疫情期間一定程度上預演過特殊情況下的醫療運作模式,但個人認為這次政府不友善的合作態度會影響未來緊急狀況中基層藥界與政府的配合意願。在更高風險、更高壓且物資更加匱乏的極端情況下,社區藥師能否信任政府的政策與報酬,冒著生命危險堅守在衝突區持續提供慢性病用藥與醫療物資給當地民眾呢?
烏克蘭的經驗告訴我們人民堅守崗位維持國家穩定運作為他們國家帶來曙光。如果台海戰爭爆發,你願意堅守崗位嗎?